與過去斷絕之歌:我讀《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多年以前,因為研究興趣以及關心議題等關係,我就已經聽說1997年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我不知道案情的詳細內容,但知道那是一個驚動當時日本的隨機殺人事件。隨機、連續、殺人、兒童、兇手犯案時「14歲」。單單這些梗概關鍵字,已足以勾勒出「觸目驚心」「恐懼」「不安」的圖像。

後來得知,2015年,《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一書於日本出版,談的就是日本神戶連續殺童事件。令人驚訝的是,執筆的作者竟然就是事件的兇手:少年A。

每當有連續殺人或兇殘殺人事件發生,不難看到在討論中(特別是媒體)經常會去搜集一堆資料,從兇手的各種資料、他周圍的人的說話,甚至是他生活相關片段來推論、歸因事件發生的緣由。有別於此的話語角度,《絕歌》便是兇手少年A親寫,採取自敘方式講事件本身。此舉引起日本社會的軒然大波與高度關注。而殺人兇手以第一人稱述說自己的故事的出版,我既是驚訝、也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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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夏天,小燈泡事件尚未讓台灣社會回神時,少年A所寫的《絕歌》中譯版在台上市。猶然記得《絕歌》上市時,還面臨誠品通路拒絕上架的命運。而且這樣的時間點,也恰巧籠罩延續於台灣近年來幾起無差別殺人犯罪事件的討論氛圍上。

我很快地就從網路書店購入《絕歌》。收到實體書的第一時間,我並沒有打開來看。反而是因為發現我的臉書被洗版,看到許多朋友反應說,閱讀到《絕歌》裡頭那段殺貓過程的敘述時就讀不下去。

累積這般程度的閱讀動機,我翻開《絕歌》。李茂生教授重量級的導讀,提供了專業視角以及許多心理準備,並將1997年事件發生後,被害人家屬的反應以及少年A的動態做了說明。透過這篇導讀,我很快地就進入了日本社會當時的情境脈絡裡。這本書,我一個晚上就讀完了。

《絕歌》寫的是一位連續殺人犯的自傳,也是「自白」。書分兩大部分,前半部是少年A對事件始末以及審判過程的心路歷程;後半部則是結束少年院感化教育、重返社會的人生故事。

絕情之歌:怒從哪裡來?

讀《絕歌》前半部時,我試圖從字裡行間探知少年A憤怒情緒的來源,但我找不到。僅能依稀知道,他的暴力行為,始於國小高年級。從陸續殺害小動物、比較有門檻的殺貓行為,直到毆打弟弟的行為,最終以14歲之齡連續犯下兩起殺童案件。

我不解,少年A究竟經歷了什麼事情?為何有如此大的憤怒?甚至一個12歲的孩子就會有「想死」的念頭?我試想:「自己在12歲時,經歷過些什麼?會想死嗎?」

少年A描寫許多他與外婆親密互動的過去,但卻甚少提到父母與他之間的任何對話或互動記憶。即便他在學校有過暴力行為,也一再地被輕易包容原諒,似乎不見任何溝通或深入的了解。少年A疑惑且自知,自己已經開始失去人性,但為什麼家人看不出自己有病。少年A對自己的存在徹徹底底感到懷疑。

而壓抑與驚慌感受,也不斷呈現在少年A中小學階段的各個事件與回憶。譬如初次感受到身體發育的驚恐慌亂、面對最親密的外婆死亡而有創傷、頓失情感連結的「錨」等。不過,這些感受彼此連結堆疊,都在看似平靜且極空白的家庭生活裡被壓抑下來。

少年A在書裡談到與父母的情感交流,也幾乎都是犯案後、少年院期間才開始的。這種種發生在看似「平凡」「疼愛孩子」「尋常」的家庭中,父母的震驚不解可想而知。身為孩子的少年A,或許在那個年紀也沒有能力意識到自己對親密的愛有多麼渴望。而這般對愛的渴望,從少年A自述毆打弟弟的那段過去,以及第一次被逮捕後見到媽媽大吼「妳來幹嘛!」的失控反應及絕情表現,似乎也可以略知一二。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不停找我二弟麻煩。我毫無由來地揍他、講些難聽話傷害他纖細的心,我把他逼到得了抽動症為止。(頁261)

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了。每次我毀了他的寶物、對他施暴之後,就會在他桌上放個五百圓或百圓硬幣。我心底大概有什麼地方覺得很抱歉吧?…我當時大概是嫉妒他吧。他又會念書、又會運動、性格開朗、人緣又好,備受親戚們喜愛。…或者我是希望母親的關愛全都對著我,所以覺得次男很礙眼?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當時為什麼要欺負他到那種程度。(頁262)

(面會現場)

少年A母親:「你身體怎麼樣。怎麼感覺好像又瘦了?你有吃飯嗎?」…
少年A:「我明明說我不想看到妳!妳來幹嘛!」(雙手撐在桌上用力瞪著母親,口水直噴大吼)(頁141)

絕望之歌:重返社會之途

1997年6月少年A被捕,在少年觀護所經過精神鑑定後,被認定具性虐待傾向,且有人際溝通上的障礙,據此裁定將其移送到關東少年醫療輔育院接受治療,其後又將之移送到東北的中等少年輔育院(收容較年長少年犯罪者的輔育院),一直到2004年時,才停止執行感化教育,在附保護管束的條件下,回歸現實的社會。(李茂生,〈導讀〉,頁13)

少年A於2004年春天結束少年院感化教育、重返社會。「連續犯下兩起殺童案件還能重返社會?」在台灣脈絡下或許會給人有這樣的一個直覺疑問。

最近一次重讀《絕歌》的同時,我也平行閱讀事件其中一位被害者淳的父親土司守所寫的《淳:一個被害者父親的真實告白》。《淳》寫的是淳君的成長過程以及一位父親痛失愛子後的驚慌與悲傷。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淳君父親對於少年法的質疑。「這個國家無法讓少年A得到應有的責罰」(《淳》,頁154)「因為是青少年,所以犯罪也會被原諒嗎?過度擁護青少年、犯罪者的人權,難道整體社會不會忽視了必須守護的真正「人權」嗎?」(《淳》,頁161)「制定現行少年法的時候與現在的社會、經濟情況相比也已有所變化,因此我覺得將年齡的下限再往下調整會比較好。現今的青少年們擁有許多資訊,對少年法也是略知一二。」(《淳》,頁222)

不過,這類圍繞在傳統應報、罪責色彩濃厚的論述,恐怕完全背離了少年法著重少年健全成長的立法思想。

讀了《絕歌》後半部,我看到一位「透明人」試圖努力重新創造人際關係的碰壁、現實及掙扎。

少年A,從不自由但刺激少的「無菌狀態」少年院生活出了社會,努力地感受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想成為社會的一份子,成為對人有用的人、被社會接受的人。但,總會再體認到,平凡的生活、內心世界與外在社會產生的連結,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事,不管再怎麼努力及拼命,只要越線一次,就永遠不可能再跟別人站在一樣的地平線。

與過去絕斷之歌:自我救贖的書寫

在這些碰壁、現實及掙扎底下,至而立之齡。少年A說,書寫是他如今所能有的唯一的自我救贖,僅存的「存活之路」。

這十一年來,沉默便是我的語言,虛像是我的實體。我拚命壓抑自己的聲音活了下來。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我覺得自己連一聲苦都不應該喊。可是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想用我自己的話,說出我心所想。留下我活過的痕跡。從早到晚,我無時無刻不管在做什麼的時候都在想這件事。如果不這麼做,精神已經要垮了。我跟自我的過去對峙、戰鬥,書寫是我如今所能有的唯一的自我救贖。我僅存的「存活之路」。我真的除了寫作這本書以外,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找回自己的生路。(〈謹致被害人家屬〉,頁284)

讀完這本「十八禁」的《絕歌》,令人感覺微微的不安。但我無法否認,我喜歡並安於少年A的文字。行雲流水,特別是少年A描寫自己的心理狀態及轉折所使用的文字。「我感受不到身體的重量。吃什麼都食不知味。感知變得遲鈍,跟人說話時感覺對方的聲音好像很遙遠。我的四周彷彿有道看不見的裂縫正在崩裂,越裂越大,把我自己跟周圍的世界給隔絕開來一樣的疏離。我顫巍巍地走在懸吊於正常與發狂的山谷之間的一條孤索,努力保持平衡」(頁79)「我挖掘記憶的墳墓,將過去的遺骨一個個仔細撿起,拼排組立,以我至今為止學得的語言,細細賦予這輪廓菲微的骨骼血肉。法醫學者將一具白骨重現成生前的樣貌,我也利用語言,朝著自己喪失的人生、這空殼般的人生重新吹進一口氣。除此之外,我別無存活之法。」(頁273)這一類的。

如果《絕歌》是一部小說,那我會毫不猶豫說這是一部好文學作品。但,這是一個連續殺人犯的自傳。不是新聞報導,卻接近真實,令人有一股幽微的複雜情緒。不過這股幽微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畢竟文學創作就算指涉了真實人物,也已經是符號化的指涉,文字不是真實的再現,無法再現。

寫這篇書評時,我正好在政大法學院研究所修習一堂少年法專題課程(謝如媛老師授課)。我在課堂上拋出一個問題:「如果你是出版社,願意幫少年A出版《絕歌》嗎?」

老師和同學們意見熱烈,單就這一題就討論了近一個小時,同學間也有不同想法。「出版《絕歌》無異於再一次傷害被害人家屬,少年A不應該出《絕歌》」「正因為《絕歌》的出版才讓讀者得以多了解事件的詳細」「《絕歌》的版稅應該要給被害人家屬」「少年A出版《絕歌》應先經被害人家屬同意」。令人意外、也不意外的是,很大的一個考量因素是落在被害人家屬感受這點。

我認為,被害人家屬感受,應當是由國家系統撐起支持與保護的,而非繫諸、完全依賴於狀態不穩定的人民(兇手)身上。至於出版應否經被害人家屬同意,若仔細想想,早在1997年事件發生後隔年,事件被害人家屬即陸續各自出版了抒發其情緒及感受的回憶錄書籍,這些被害人家屬的出版是否也應該經過少年A的同意?除非自始即認為事件是專屬某個體且能明確劃分出「誰能寫、誰不能寫」,這個提問或許才有那麼一點論理基點吧。

少年A的《絕歌》給了我們豐富的故事文本,或許每個人對內容解讀不同,在我看來,作者少年A藉由書寫,是創造一個虛構的少年A,更讓他從真實世界中消失。文字取代了真實,少年A從此活在故事文本裡,就像他說的「我也利用語言,朝著自己喪失的人生、這空殼般的人生重新吹進一口氣。除此之外,我別無存活之法。」

又或者,在部分人內心潛藏的是,少年A應一輩子贖罪,任何形式的處罰也應當延續,因而有這樣的提問吧。

在廣泛所有的人類邪念中,有一種以正義為名排除異端的慾望。而理性一詞經常被濫用,合理對話後的翦除決定,亦是被美稱為理性的最後一道防線。與排除的集體慾望相對應的,不是理性,而應該是尋求個體定位的生存慾望。而在我看來,《絕歌》所呈現出來的正是少年A透過書寫,用他的生命力量所彰顯的慾望對決,與過去絕斷之歌。

前少年A著,蘇默譯,《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台北:時報出版,2016年5月

(本文發表於:《台灣人權學刊》第5卷第1期,201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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